沒有臉的人 ---2009.01.16 胡淑雯
有個座位始終空著，不自然地空著。那是一個二人座，靠窗的一側，已經坐著一個人。這空出的座位很乾淨，連一滴雨漬都沒有。但眾人寧願彬彬有禮地略過它。
我站在車廂另一頭，看著其他的座位一再被填滿、空出、再填滿，這空位依舊空著，愈來愈不自然地空著。
空位旁落單的那個人，流出勉強篤定的眼神。於是我決定填滿這不自然的空位，平息我內心的不安。
我這一入座，形同對這落單的人，說了一聲「嗨」。雖然我一語不發，他卻彷彿受到擾動似的，看了我一眼。我對他微微一笑，猜想他也給了我一個微笑，他臉上唯一活生生的東西，只剩下一對眼睛。然而就連這對眼睛也是歪扭的，眼皮墜入眼眶，彷彿敞開的傷口。
我站在車廂另一頭，看著其他的座位一再被填滿、空出、再填滿，這空位依舊空著，愈來愈不自然地空著。
空位旁落單的那個人，流出勉強篤定的眼神。於是我決定填滿這不自然的空位，平息我內心的不安。
我這一入座，形同對這落單的人，說了一聲「嗨」。雖然我一語不發，他卻彷彿受到擾動似的，看了我一眼。我對他微微一笑，猜想他也給了我一個微笑，他臉上唯一活生生的東西，只剩下一對眼睛。然而就連這對眼睛也是歪扭的，眼皮墜入眼眶，彷彿敞開的傷口。
也許因為一場大火，或是工作中失控的強酸，他的顏面已然熔解，像一片冷卻過後的熔岩，布滿古老的驚恐。
我無法分辨他的年紀。對一個死裡逃生的人來說，老化不是可憎的宿命，而是特權。在那樣一張臉上，就連皺紋也是奢侈的。
我很想跟他聊天，聽他說說臉的故事，痛的故事。我想問他是否看過宮崎駿的《神隱少女》，這部電影當中有個角色，叫做「無臉男」，他被分派的台詞總是那一句：寂寞啊，寂寞啊。身為一個沒有臉的人，是否感到恆常的孤冷？那份孤冷就像火燎般燒灼疼痛嗎？
我當然什麼也沒說，什麼也沒問。只不過跟人家共乘一段路，就想聽別人的故事，未免太貪心了。然而我幾乎可以確定，這樣一個浴火而出的人，肯定到過我所未曾抵達的遠方，直探痛的邊界、人性的邊界。他折返回到人間，並且加入了人群，在熙熙攘攘的地鐵中穿梭，文明的人們客客氣氣繞過他身邊，彷彿他是一團無生物，不敢看他也不敢跟他同座。
他身旁的那席空位彷彿在說：是的，你可以上場打球，但是沒有人會把球傳給你。
突然我感到非常傷心，臉色漲紅了起來，抬頭看見車窗上的倒影，發現他正轉頭看著我。我低下頭，以眼角餘光偷偷觀察著他對我的觀察，思索著要不要跟他說話，思索著我「身為普通人」的責任──他把球傳給我了嗎？我準備好接球了嗎？
在我思索的同時，腦袋裡閃過一個電影角色，這角色是一個中年的男同志，他已經有好多年找不到伴了，被愛情拒絕，又被老闆裁了，絕望中昏了頭，溜回公司想偷錢，老實人犯罪，終歸要失敗的，他張著一張摔破的嘴，哀哀泣道：我有好多的愛想要給，但是沒有人要，我又不知道該將這些愛收到哪裡去。
然後我意識到自己即將到站，匆忙間轉頭跟身旁的他說，「我要下車了。」他靜靜地點頭，說，「再見。」。我猶豫著，總覺得故事不該就這樣結束，空洞地望著他。
就在我準備起身之際，他說話了。
祝你平安喜樂。他說。祝你平安喜樂。
「謝謝你，」我說，「也祝你平安快樂。」我感到自己渾身都在顫抖，彷彿長出一張全新的臉、全新的皮膚。
這是三年多前，作家胡淑雯發表在聯合報的一篇文章，那時我還有剪報的習慣，雖然剪下後就「按照慣例」丟在抽屜，但卻每隔一段時間就想起這篇文章。
我覺得文字的力量很奧妙。它不像音樂，能在你心情不佳時瞬間讓你淚流滿面；也不像電視、電影能藉著聲光效果，讓你在羅絲哭喊著逐漸下沉的傑克時，跟著哭的淅瀝嘩啦(需要做復習嗎？啊就鐵達尼啊~)。
文字的感動需要經過轉換，需要一些理解力與想像力，不要只是生硬的讀著它。
它靠的不是渲染作用，你必須靜下心來心無旁鶩的感受它。
有個座位始終空著，不自然地空著。那是一個二人座，靠窗的一側，已經坐著一個人。這空出的座位很乾淨，連一滴雨漬都沒有。但眾人寧願彬彬有禮地略過它。
委婉的、輕描淡寫的點出了人性中那微微的惡。
空位旁落單的那個人，流出勉強篤定的眼神。於是我決定填滿這不自然的空位，平息我內心的不安。
我想，我會跟她做同樣的事，這不是在逞強也不是在塑造自己如何的與眾不同。
有些事就是那樣，你若錯過就會極度不安，而那種不安會一直跟隨著你，日後它將會不時的出現並提醒著自己-你曾經有著那樣的「微微的惡」，並且，那樣的「惡」重重地傷害了別人，也沉淪了自己。
…這樣一個浴火而出的人，肯定到過我所未曾抵達的遠方，直探痛的邊界、人性的邊界。他折返回到人間，並且加入了人群，在熙熙攘攘的地鐵中穿梭，文明的人們客客氣氣繞過他身邊，彷彿他是一團無生物，不敢看他也不敢跟他同座。
他身旁的那席空位彷彿在說：是的，你可以上場打球，但是沒有人會把球傳給你。
如果你能想像無臉的人走入人群需要多大的勇氣，而人們又是如何無情的拒絕了他，那麼你肯定會在這段敘述裡紅了眼眶。
這就是我所認為的文字的力量，「批判」時而犀利時而委婉；「情感表達」時而真摯直接，時而需要反覆摩挲才能明白其中隱喻。它在短短三分鐘之內，場景、人物、情感全都鋪排完成並且一應俱全，外加讓你感動落淚，厲害唄？
( …不過，厲害的貌似是作者吧= =" )
最後，讓我們期許~
如果有那麼一天，你我他、我們、你們及更多的他們都相遇在這節車廂時，請記得毫不遲疑地、帶著微笑地去填滿那個「空位」，溫暖了他人的同時，你也會得到一份生命新的喜悅，讓你彷彿新生--不信你去試試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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